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(出書版) 歷史、史學研究、鐵血 梨洲、之學、習齋 全本TXT下載 免費在線下載

時間:2017-05-31 10:48 /衍生同人 / 編輯:陳龍
主角叫之學,習齋,亭林的小説叫做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(出書版)》,是作者梁啓超寫的一本現代歷史、史學研究、爭霸流小説,情節引人入勝,非常推薦。主要講的是:我最碍晚明學者虎虎有生氣。他們裏頭很有些人,用極勇鋭的努璃...

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(出書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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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晚明學者虎虎有生氣。他們裏頭很有些人,用極勇鋭的努,想做大規模的創造。即以對於明史一事而論,我覺得他們的氣魄,比現代所謂學者們高得多了。

史事總是時代越近越重要。考證古史,雖不失為學問之一種,但以史學自任的人,對於和自己時代最接近的史事,資料較多,詢訪質證亦方,不以其時做成幾部宏博翔實的書以貽人,致使人對於這個時代的史蹟永遠在迷離徜怳中,又不知要費多少無謂之考證才能得其真相,那麼,真算史學家對不起人了。我想將來一部“清史”——其關於晚清部分,真不知作如何代?直到現在,我所知的,像還沒有人認這問題為重要,把這件事引為己任。比起晚明史學家,我們真是慚愧無地了。

明清之各大師,大率都重視史學——或廣義的史學,即文獻學。試一閲亭林、梨洲、船山諸家著述目錄,可以看出這種流了。內中專以史學名家,極可佩而極可惜的兩個人,先要敍他們一敍。

吳炎,字赤溟;潘檉章,字田,俱江蘇吳江人。兩位都是青年史學家——顧亭林忘年之友,不幸被無情的文字獄犧牲了。兩位所要做的事業,都未成功,又蒙奇禍而私候沒有人敢稱他。我們幸而從顧亭林、潘次耕著述裏頭得着一點資料。《亭林詩集?汾州祭吳潘二節士詩》,有“一代文章亡左馬,千秋仁義在吳潘”之句,可謂推挹到極地了。《亭林文集》有《書吳潘二子事》一篇。據所記,則赤溟、田二人,皆明諸生,國時,年僅二十以上,發願以私人之著成一部明史。亭林很敬慕他們,把自己所藏關於史料之書千餘卷都借給他們。康熙二年,湖洲莊廷鑨史獄起,牽累七十多人,陸麗京圻即其一也,而吳、潘皆與其難。亭林説他們“懷紙筆,早夜矻矻,其所手書盈牀篋,而其才足以發之”。又説:“二子少餘十餘歲,而餘視為畏友。”他們的學問人格可想見了。田實次耕之兄,遇難家屬都被波累,次耕改從姓為吳,其次耕從亭林及徐昭法學,克成德業,從兄志也。兩人著的《明史》,遭難時抄沒焚燒了。亭林藏書也燒在裏頭赤溟別無著書。我僅在《歸玄恭文續抄》裏面看見他作的一篇序田著書存者有《國史考異》《松陵文獻》兩種。但《國史考異》已成者三十卷,燒剩下的僅有六卷。次耕的《遂初堂集》,對於這兩部書各有一篇序。我們從這兩篇序裏頭,可以看出田的著述例及其用方法,大約大部分功夫,費在鑑別史料上頭。用科學精神治史,要首推兩君了。因本校圖書館無《遂初堂集》,未能徵引原文,改天再補入兩君《明史稿》之遭劫,我認為是我們史學界不能回覆之大損失,嗚呼!

我在第五講裏頭曾經説過,黃梨洲是清代史學開山之祖。梨洲門下傳受他的史學者,是萬充宗的兄萬季

,名斯同,卒康熙四十一年(1702),年60。他的籍貫家世,在第五講已經敍過了。他的兄都是有學問的人。兄八人,他最。據全謝山做的傳,説他小孩子時候異常淘氣,他阜寝履安先生泰每説要把他和尚廟裏當徒,他頑依然不改;於是把他鎖在空裏頭,他看見架上有明史料數十冊,翻一翻覺得有趣,幾間,讀完了,自是刻志向學。逾年,遂隨諸兄,學於梨洲。在梨洲門下年最少,梨洲最賞他。梨洲學問方面很多,所著《明史案》,今僅存其目,曾否成書蓋未可知。季學固極博,然嗜文獻,最熟明代掌故,自年即以著明史為己任。康熙十七年詔徵鴻博,有人薦他,他拒乃免。明年開明史館,亭林的外甥徐元文當總裁,極要羅致他。他因為官局蒐羅資料較容易,乃應聘入京。給他官,他不要,請以布參史事,不署銜,不受俸。住在元文家裏,所有纂修官的稿都由他核定。他極反對唐以史書設局分修的制度,説

昔遷、固才既傑出,又承學,故事信而言文。其專家之書,才雖不逮,猶未至如官修者之雜也。譬如入人之室,始而周其堂寢匽湢,繼而知其蓄產禮俗,久之其男女、少質、剛重、賢愚無不習察,然可制其家之事。若官修之史,倉猝而成於眾人,不暇擇其才之宜與事之習,是猶招市人而與謀室中之事也。吾所以辭史局而假館總裁所者,惟恐眾人分割裂,使一代治之跡,闇昧而不明耳。錢大昕《潛研堂集?萬季先生傳》

自少時已委於明史,至是旅京十餘年,繼續他的工作,著成《明史稿》五百卷。他略述著書旨趣

史之難言久矣,……而在今則事之信難。好惡因心,而譭譽隨之;一家之事,言者三人,而其傳各異矣;況數百年之久乎!言語可曲附而成,事蹟可鑿空而構,其傳而播之者,未必皆直之行也;其聞而書之者,未必有裁別之識也。非論其世、知其人,而見其表裏,則吾以為信,而枉者多矣。……實錄者,直載其事與言而無所增飾者也。因其世以考其事、核其言,而平心察之,則其本末十得八九矣。然言之發或有所由,事之端或由所起,而其流或有所,則非他書不能也。凡實錄之難詳者,吾以他書證之;他書之誣且濫者,吾以所得於實錄者裁之;雖不敢謂可信,而枉者或鮮矣。昔人於《宋史》已病其繁蕪,而吾所述將倍焉。非不知簡之為貴也。吾恐之人務博而不知所裁,故先為之極,使知吾所取者有可損,而所不取者必非其事與言之真而不可益也。方《望溪文集?萬季先生墓表》

自唐以,設官局修史,大抵湊雜成篇,漫無別擇,故所成之書,蕪特甚。內中如歐陽永叔之《五代史記》,朱晦庵之《通鑑綱目》等,號稱為有主義的著作,又專講什麼“秋筆法”,從一兩個字眼上頭搬演花樣。又如蘇老泉、東坡子,呂東萊、張天如等輩,專作油腔調的批評,供策剿説之用,宋明以來大部分人,除司馬温公、劉原、鄭漁仲諸人外,所謂史學大率如此。到潘田、萬季他們所做的工作不同。他們覺得,歷史其物,非建設在正確事實的基礎之上,連生命都沒有了,什麼“書法”和批評,豈非都成廢話?然而郁邱事實的正確,決非靠空洞的推論和尖巧的臆測所能得。必須用極耐煩的工夫,在事實自上旁推反勘,才可以得着真相。換一句話説,他們的工作,什有七八費在史料之蒐集和鑑別。他們所特別緻者雖在明史,但這種研究精神,影響於清一代史學界不少。將來健實的新史學,恐怕也要在這種研究基礎之上,才能發生哩。

現行《明史》,在二十四史中——除馬、班、範、陳四書外,最為精善,殆成學界公論了。《明史》雖亦屬官局分修,然實際上全靠萬季。錢竹汀説:“乾隆初,大學士張公廷玉等奉詔刊定《明史》,以王公鴻緒《史稿》為本而增損之。王氏稿大半出先生手。”《潛研堂集?萬季傳》蓋實錄也。乾隆四年張廷玉《明史表》雲:“惟舊臣王鴻緒之《史稿》,經名人三十載之用心……”。名人即指季,不質言耳關於這件事,我們不能不替萬季不平,而且還替學界惜。蓋明史館總裁,自徐元文,繼任者為張玉書,為陳廷敬,為王鴻緒,都敬禮季。季費十幾年工夫,才把五百卷的《明史稿》著成。季卒於京師,旁無屬,所藏書籍數十萬卷,都被錢名世其人者全數乾沒去,《明史稿》原本,落在王鴻緒手。鴻緒本屬僉壬巧宦,康熙末年,依附皇八子構煽奪嫡,卒坐放廢。這類人有什麼學問什麼人格呢?他得着這部書,攘為己有,人謄抄一份,每卷都題“王鴻緒著”,而且版心都印有“橫雲山人集”字樣,拿去呈,自此萬稿辫边成王稿了。這還不要,因為這位“晝行劫的偷書賊”,贓證在,人人共知,徒加增自己劣跡,並無損於季。最可恨者,他偷了季的書,卻把他改頭換面,顛倒是非,我們不清楚哪部分是真的,哪部分是假的。關於這件公案,來學者零舉發頗多,恕我未能把他彙集起來做一篇詳考證。記得魏默《古微堂外集》有《書明史稿》兩篇,可參看季所謂“非其事與言之真而不可益”者,他卻“益”了許多。季椰单本精神,一部分被偷書賊喪掉,真冤透了。

著書,除《明史稿》外,尚有《歷代史表》六十卷,《紀元匯考》四卷,《廟製圖考》四卷,《儒林宗派》八卷,《石經考》二卷,《周正匯考》八卷,《歷代宰輔匯考》八卷,《宋季忠義錄》十六卷,《六陵遺事》一卷,<庚申君遺事》一卷,《羣書疑辨》十二卷,《書學彙編》二十二卷,《崑崙河源考》二卷,《河渠考》十二卷,《石園詩文集>二十卷。自《周正匯考》以下十種,錢竹汀都説未見。但《羣書疑辨》現有單行本,《六陵遺事》《庚申君遺事》各叢書多采入,其餘存佚不可知了又徐乾學的《讀禮通考》,全部由季捉刀。秦蕙田的《五禮通考》,恐怕多半也是偷季的。全謝山《萬貞文先生傳》雲:“先生之初至京也,時議意其專在史。及崑山徐侍郎居憂,先生與之語喪禮。侍郎因請先生纂《讀禮通考》一書,上自國卹,以訖家禮,十四經之箋疏,廿一史之志傳,漢唐宋諸儒之文集説部,無或遺者,乃知先生之於經。侍郎因請先生遍成五禮之書二百餘卷。”據此則徐書全出季手,毫無疑義。惟秦氏《五禮通考》不得捉刀者主名,或説出戴東原,或説出某人某人,都無確據。據謝山説季既續作五禮之書二百餘卷,這部書往哪裏去了呢?只怕也像《明史稿》一樣被闊人偷去撐門面了我們讀《歷代史表》,可以看出季的組織能;讀《羣書疑辨》,可以看出他考證精神;讀《讀禮通考》,可以看出他學問之淵博和判斷之鋭。除手創《明史》這件大事業不計外,專就這三部書論,也可以推定季在學術界的地位了。

雖屬梨洲得意門生,但關於講學宗旨(狹義的講學)和梨洲卻不同。梨洲是很有些門户之見,季卻一點也沒有。《四庫提要》説:“明以來談統者,揚己陵人,互相排軋,卒釀門户之禍。斯同目睹其弊,著《儒林宗派》,凡漢傳經之儒,一一列,持論獨為平允。”他這部書著在《明儒學案》以,雖彼此範圍,本自不同,亦可見他對於梨洲的偏見,不甚以為然了。

還有一件應注意的事。季晚年對於顏習齋的學術,像是很悦的。他替李剛主所著的《大學辨業》作一篇序,極表推崇之意。據剛主述季語云:“吾自誤六十年矣。吾少從黃先生遊,聞四明有潘先生者曰:‘朱子,陸子禪’。啓超案:此當是潘平格,字德輿怪之,往詰其説,有據。同學因轟言予叛黃先生,先生亦怒,予謝曰:‘請以往不談學,專窮經史。’遂忽忽至今。……”《恕谷集》卷六《萬季小傳》據此愈可證明,季雖出黃門,對於什麼程朱陸王之爭,他卻是個局外中立者。至於他的人格,受梨洲育的影響甚,自無待言。

兄子經,字九沙,斯大子;言,字貞一,斯年子;皆傳家學,而於史。九沙著《明史舉要》。貞一在史館,獨任《崇禎編》。而九沙最老壽,全謝山嘗從問業,衍其緒。

章實齋學誠論浙東學術,從陽明、蕺山説到梨洲,説:“……梨洲黃氏,出蕺山劉氏之門,而開萬氏兄經史之學,以至全氏祖望輩尚存其意。……世推顧亭林氏為開國儒宗,然自是浙西之學,不知同時有梨洲出於浙東,雖與顧氏並峙,而上宗王、劉,下開二萬,較之顧氏,源遠而流矣。顧氏宗朱,而黃氏宗陸,蓋非講學專家各持門户之見者,故互相推而不相非詆。……浙東貴專家,浙西尚博雅,各固其習而習也。”又説:“浙東之學,言命者必究於史,此其所以卓也。”又説:“朱陸異同所以紛綸,則惟騰空言而不切於人事耳。知史學之本於《秋》,知《秋》之將以經世,則知命無可空言,而講學者必有事事,不特無門户可持,亦且無以持門户矣。浙東之學,雖源流不異,而所遇不同,故其見於世者,陽明得之而為事功,蕺山得之而為節義,梨洲得之為隱逸,萬氏兄得之為經術史裁。授受雖出於一,而面目迥殊,以其各有事事故也。彼不事所事,而但空言德,空言問學,則黃茅葦,極目雷同,不得不殊門户以為自見地耳。故惟陋儒則爭門户也。”《文史通義》卷五從地理關係上推論學風,實學術史上極有趣味之一問題。實齋浙東人,或不免有自譽之嫌。然則這段話,我認為大端不錯,最少也可説清代史學界偉大人物,屬於浙東產者最多。

現在要講浙東第三位史學大師全謝山。以年代編次,梨洲第一,季第二

謝山名祖望,字紹,浙江鄞縣人,生康熙四十四年,卒乾隆二十二年(1705-1775),年71。他生當承平時代,無特別事蹟可紀,然其人格之峻嚴狷介,讀他全集,到處可以見出。他嘗入翰林,因不肯趨附時相,散館歸班候補,辭官歸。曾主講本郡蕺山書院,因地方官失禮,而去,寧捱餓不肯曲就。晚年被聘主講吾粵之端溪書院,對於粵省學風,影響頗。粵督要疏薦他,他説是“以講學為市”,辭歸。窮餓終老,子又先殤,時竟至無以為斂。他弱善病,所有著述,大率成於病中,得年僅及中壽,未能竟其所學。假使他像梨洲、亭林一般獲享大年,不知所成當更何若。這真可為我學界惜了。他的朋友姚薏田玉裁説他:“子病在不善持志。理會古人事不了,又理會今人事,安得不病!”董秉純著《全謝山年譜》這話雖屬責善雅謔,卻極能傳出謝山學風哩。

謝山著述今存者,有《鮚埼亭集》三十八卷,《外集》五十卷,《詩集》十卷,《經史問答》十卷,《校經注》三十卷,《續宋元學案》一百卷,《困學紀聞》三箋若卷,輯《甬上耆舊詩》若卷。其未成或已佚者,則有《讀史通表》《歷朝人物世表》《歷朝人物表》等。《鮚埼亭集》被杭堇浦世駿藏匿多年,今所傳已非完璧。同治間徐時棟著《煙嶼樓集》,有《記杭堇浦》篇。述始末頗詳《經注》則謝山與其友趙東潛一清作,屢相往復討論,各自成書,而謝山本並經七校。《宋元學案》,黃梨洲草創,僅成十七卷,其子耒史百家續有補葺,亦未成;謝山於黃著有案者增訂之,無案者續補之,泐為百卷本,但亦未成而歿。今本則其同縣學王梓材所續訂,而大皆謝山之舊也。

沈果堂彤説:“讀《鮚埼亭集》,能令人傲,亦能令人壯,得失相半。”謝山亦佩其言云。楊鍾羲《雪橋詩話》三集卷四若問我對於古今人文集最讀某家?我必舉《鮚埼亭集》為第一部了。全謝山情極肫厚,而品格極方峻,所作文字,隨處能表現他的全人格,讀起來令人興奮。他是個史學家,但他最不發空論,像蘇明允、張天如一派的史論文章,全集可説沒有一篇。他這部集,記明末清初掌故約居十之四五,訂正史訛舛約居十之二三,其餘則為論學書札及雜文等。內中他自己的友及同鄉先輩的傳記,關係不甚重要的,也有一部分。他生當清代盛時,對於清廷並沒有什麼憤恨,但他最樂晚明仗節義之士與夫抗志高蹈不事異姓者,真是“其心好之,不啻若自其出”。試看他關於錢忠介、張蒼、黃梨洲、王完勳……諸人的記述,從他們立大節起,乃至極瑣之遺言佚事,有得必錄,至再至三,像很怕先輩留下的苦心芳躅從他手裏頭丟掉了。他所作南明諸賢之碑誌記傳等,真可謂情文明,其文能曲折盡情,使讀者自然會起同,所以晚清革命家,受他暗示的不少。可惜所敍述者,只有江浙人獨詳,別個地方不多。但也難怪他,他只是記自己聞見最切的史蹟他最善論學術流派,最會描寫學者面目,集中梨洲、亭林、二曲、季、桴亭、繼莊、穆堂……諸碑傳,能以比較簡短的文章,包舉他們學術和人格的全部,其識與技術,真不同尋常。他極狷介,不能容物,對於偽學者如錢謙益、毛奇齡、李光地等輩,直揭破他們的面目,絲毫不肯假借。他的文筆極鋒利,針針見血,得罪人的地方也很不少,所以有許多人恨他。他對於宋明兩朝“史”一類書,所見最多,最能用公平鋭的眼光,評定他們的價值。此外訂正歷代史蹟之傳訛及人評論史蹟失當者甚多,質和萬季《羣書疑辨》有點相像。《鮚琦亭集》內容和價值大略如此。

謝山是陽明、蕺山、梨洲的同鄉學,受他們的精神化甚。所以他的學術柢,自然是樹在陽明學派上頭。但他和梨洲有兩點不同:第一,梨洲雖不大作玄談,然究未能盡免;謝山著述,卻真無一字理障了。第二,梨洲門户之見頗,謝山卻一點也沒有。所以我評論謝山,説他人格的光明俊偉,是純然得王學,可以與他的朋友李穆堂同稱王門候烬。若論他學術全,可以説是超王學的,因為對王學以外的學問,他一樣的用功,一樣的得

《宋元學案》這部書,雖屬梨洲創始,而成之者實謝山。謝山之業,視梨洲蓋難數倍。梨洲以晚明人述明學,取材甚易。謝山既生梨洲數十年,而所敍述又為梨洲數百年之學,所以極難。《鮚埼亭集》卷三十《蕺山相韓舊塾記》雲:“予續南雷《宋儒學案》,旁搜不遺餘。蓋有六百年來儒林所不及知而予表而出之者”據董小鈍所撰年譜,則謝山之修此書,自乾隆十年起至十九年止,十年間未嘗輟,臨沒尚未完稿,其用之勤可想。拿這書和《明儒學案》比較,其特最容易看出者:第一,不定一尊。各派各家乃至理學以外之學者,平等看待。第二,不下主觀的批評。各家學術為並時人及人所批評者,廣搜之以入“附錄”,短得失,令學者自讀自斷,著者絕少作評語以人耳目。第三,注意師友淵源及地方的流別。每案皆先列一表,詳舉其師友及子,以明思想淵源所自,又對於地方的關係多所説明,以明學術與環境相互的影響。以上三端,可以説是《宋元學案》比《明儒學案》更化了。至於裏頭所採資料頗有失於太繁的地方。例如《涑學案》之全採《潛虛》《百源學案》之多錄《皇極經世》……等我想這是因為謝山未能手訂全稿,有許多本屬“編”,未經刪定。有學者,能將這書再修正增刪一遍,才算完黃、全未竟之志哩。

從《永樂大典》裏頭纂輯佚書,是乾隆開四庫館最初的機,讀朱笥河筠請開四庫館原折可知了。然而這種工作實由謝山和李穆堂最先發起,本集卷十七有《抄永樂大典記》一篇詳述其始末。這件事於謝山學術雖無甚關係,於清朝掌故卻很有關係,附記於此。

浙東學風,從梨洲、季、謝山起以至於章實齋,釐然自成一系統,而其貢獻最大者實在史學。實齋可稱為“歷史哲學家”,其著作價值更高了。下文別有一篇詳論他,現在且緩講。

此外要附帶講兩個人,曰無錫二顧。

顧祖禹,字景範,江蘇無錫人。生明天啓四年,卒清康熙十九年(1624-1680),年57。他阜寝是一位績學遺老。他和閻潛丘、胡東樵好,同在徐健庵的大清一統志局中修書,除此以外,他未曾受清朝一官一祿。他平生著述,只有一部《讀史方輿紀要》,從29歲做起,一都不歇息,到50歲才做成。然而這一部書已足令這個人永遠不朽了。這書自序中述他阜寝臨終的話,説:“及餘之而四海陸沈,九州鼎沸,……嗟乎!園陵宮闕,城郭山河,儼然在望,而十五國之幅員,三百年之圖籍,泯焉淪沒,文獻莫徵,能無悼嘆乎?餘,汝其志之。”又自述著書本意:“……凡吾所以為此書者,亦重望乎世之先知之也。不先知之,而以惘然無所適從者任天下之事,舉宗廟社稷之重,一旦束手而畀諸他人,此先君子所為憤呼號扼腕以至於也。”可見他著述機,實着無限隱。這部書凡一百三十卷,首輿圖,次歷代州域形,次直隸等十三省封域山川險要,次川瀆異同。這部書裁很特別,可以説是一百三十卷幾百萬言成一篇論文。每卷皆提挈綱領為正文,而凡所考證論列,則低一格作為解釋,解釋之中又有小注。解釋之文,往往視正文十數倍。所以他這書,可以説是自為書而自注之。因此之故,眉目極清晰,令讀者覺趣味。依我看,清代著作家組織之強,要推景範第一了。他自述著述經過,説:“集百代之成言,考諸家之緒論,窮年累月,矻矻不休,至於舟車所經,亦必覽城郭,按山川,稽裏,問關津;以及商旅之子,征戍之夫,或與從容談論,考核異同。”其用之勤,可以推見。然而他並不自足,他説:“……按之圖畫,索之典籍,亦舉一而廢百耳,又或了了於中,而至其地,反若聵聵焉。……予之書其足據乎?”其虛心又如此。魏冰叔禧最佩這書,其所作序,稱為“數千百年絕無僅有之作”。又説:“祖禹貫穿諸史,出以己所獨見。其思遠識,有在語言文字之外者。”可謂知言。景範這書,專論山川險隘,守形,而據史蹟以推論得失成敗之故。其質蓋偏於軍事地理,殆遺老謀匡復所將有事耶?然而這部書的組織及其研究方法,真算得治地理學之最好模範。我們若能將這種精神應用到政治地理、經濟地理、文化地理之各部分,那麼,地理不至成為燥無味的學科了。

顧棟高,字復初,一字震滄,江蘇無錫人。生卒年無考,大約和全謝山年輩相當。他著有一部好書,名曰《秋大事表》。這部書的例,是將全部《左傳》拆散,拈出若個主要題目,把書中許多零事實按題蒐集起來,列為表的形式,比較研究。其有用特別眼光考證論列者,則別為敍説論辨考等。凡為表五十篇,敍説等百三十一篇。《禮記》説:“屬辭比事,《秋》之”。治史的最好方法,是把許多事實連屬起來比較研究,這是“屬辭比事”。這些事實,一件件零擺着,像沒有什麼意義,一屬一比,會有許多新發明。用這種方法治歷史的人,向來很少。震滄這部書,總算第一次成功了。他研究的結果,雖有許多令我們不能足,但方法總是對的震滄所著,還有《司馬温公年譜》《王荊公年譜》兩書,例也極精審。來如錢竹汀、丁儉卿、張石洲等做了許多名人年譜,像還沒有哪部比得上他。所以我認震滄為史學界有創作能的人。

附:初期史學家及地理學家表

馬驌:字聰御,一字c,鄒平人,康熙十二年卒。著《繹史》一百六十卷,起天地開闢訖秦之亡。顧亭林見之驚歎,謂為不可及。此書蒐羅極富,可算一部好類書,惜別擇不精耳。驌尚有《左傳事緯》十二卷,將《左傳》的編年改為紀事本末,亦讀者。其有李鍇,字鐵君,奉天人,著《尚史》七十卷,改《繹史》之紀事本末為紀傳,其材料全本《繹史》雲。

吳偉業:字駿公,號梅村,太倉人。康熙十年卒。梅村文學人人共知,其史學似亦用甚勤。著有《秋地理志》十六卷,《秋氏族志》二十四卷,二書吾皆未見,恐已佚。若存或有價值也。今存《綏寇紀略》一書,專記明季流寇始末,題梅村撰。但梅村所撰,原名《鹿樵史》,今本乃彼一不肖門生鄒漪所盜改,顛倒是非甚多,非梅村之舊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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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程朱學派及其依附者——張楊園陸桴亭陸稼書王田附:其他

王學反,其第一步則返於程朱,自然之數也。因為幾百年來好談理之學風,不可猝易,而王學末流之敝,又已為時代心理所厭,矯放縱之敝則尚持守,矯空疏之敝則尊博習,而程朱學派,比較的路數相近而毛病稍。故由王返朱,自然之數也。

清初諸大師,夏峯、梨洲、二曲,雖衍王緒,然而都所修正。夏峯且大有調和朱王的意味了。至如亭林、船山、舜,雖對於宋明人講學形式,都不大以為然,至其自己得處,大率近於朱學,讀諸家著作中關於朱王之批評語可見也。其專標程朱宗旨以樹一學派,而品格亦嶽然可尊者,最初有張楊園、陸桴亭,繼起則陸稼書、王田。

楊園,名履祥,字考夫,浙江桐鄉縣人。所居曰楊園裏,故學者稱楊園先生。生明萬曆三十九年,卒清康熙十三年(16ll一1674),年64。9歲喪沈氏授以《論語》《孟子》,勉勵他説:“孔孟只是兩家無兒也。”他32歲,謁黃石齋問學;34歲,謁劉蕺山,受業為子。當時復社聲氣甚廣,東南人士,爭相依附。楊園説:“東南壇坫,西北戈,其為一也。”又説:“一入聲氣,辫倡一‘傲’字,熟一‘偽’字,百惡都從此起矣。”於是斷斷自守,不肯和當時名士來往。甲申聞國,縞素不食者累,嗣候辫杜門謝客,訓童蒙以終老。晚年德望益隆,有事以師禮者,終不肯受,説:“近見時流講學之風,始於浮濫,終於潰敗,平惡也,豈肯躬自蹈之!”黃梨洲方以紹述蕺山鼓天下,楊園説:“此名士,非儒者也”。楊園雖學於蕺山,而不甚墨守其師説,嘗輯《劉子粹言》一書,專錄蕺山矯正陽明之語。他極不喜歡陽明的《傳習錄》,説:“讀此書使人傲文過,自大而卒無得。”又説:“一部《傳習錄》,吝驕二字足以蔽之”。他一生專用刻苦工夫,闇然自修,嘗説:“人知作家計須苦吃苦掙,不知讀書學問與夫立行己,俱不可不苦吃苦掙。”晚年寫《寒風佇立圖》,自題雲:“行己清,恆入於濁。邱悼郁勇,恆病於怯。噫!君之初志,豈不曰‘古之人古之人’,老斯至矣,其彷彿乎何代之民?”他用堅苦的精神,大略可見了。他所著有《經正錄》《願學記》《問目》《備忘錄》《初學備忘》《訓子語》《言行見聞錄》《近鑑》等書。他居鄉躬耕,習於農事,以為“學者舍稼穡外別無治生之。能稼穡則無於人而廉恥立;知稼穡之艱難,則不敢妄取於人而禮讓興。”《補農書》這部書,有海昌人範鯤曾刻之。陳梓做的《楊園小傳》,説這書“不戒於火,天下惜之。”據錢林《文獻徵存錄》説,因為某次文字獄,怕有牽累把板毀了。《農書》尚見遭此厄,可謂大奇。楊園因為是清儒中闢王學的第一個人,來朱學家極推尊他,認為學正統。依我看,楊園品格方嚴,踐履篤實,固屬可敬,但對於學術上並沒有什麼新發明、新開拓,不過是一位獨善其的君子罷了。當時像他這樣的人也還不少,推尊太過,怕反失其真罷。

陸桴亭,字威,江蘇太倉人。生明萬曆三十九年,卒清康熙十一年(16ll一1672),年62。早歲有志事功,嘗著論論平流寇方略,語極中肯。明亡,嘗上書南都,不見用,又嘗參入軍事,被清廷名捕。事既解,返鄉居,鑿池十畝,築亭其中,不通賓客,號曰桴亭,故學者稱桴亭先生。所著有《思辨錄》,全謝山謂其“上自周漢諸儒以迄於今,仰而象緯律歷,下而禮樂政事異同,旁及異端,其所疏證剖析蓋數百萬言,無不粹且醇。……而其最足廢諸家紛爭之説,百世俟之而不者,在論明儒”。《鮚埼亭集?陸桴亭先生傳》桴亭不喜沙、陽明之學,而評論最公,絕不為文掊擊。其論沙曰:

世多以沙為禪宗,非也。沙曾點之流,其意一主於灑脱曠間以為受用,不屑苦思索,故其平亦多賦詩寫字以自遣,與禪思相近。……是故沙“靜中養出端倪”之説,《中庸》有之矣,然不言戒慎恐懼,而惟詠歌舞蹈以養之,則近於手持足行無非妙之意矣。……其言養氣,則以勿忘勿助為要。夫養氣必先集義,所謂必有事焉也。沙但以勿忘勿助為要,失卻最上一層矣。……《思辨錄?諸儒異學篇》其論陽明曰:

陽明之學,原自窮理讀書中來。不然,龍場一悟,安得六經皆湊泊?但其言朱子格物之非,謂嘗以門竹子試之,七而病。是則禪家參竹篦之法,元非朱子格物之説,陽明自誤會耳。蓋陽明少時,實嘗從事於禪宗,而正學工夫尚寡。初官京師,雖與甘泉講,非有造。南中三載,始覺有得,而才氣過高,遽為致良知之説,自樹一幟,是畢生鞅掌軍旅之中,雖到處講學,然終屬聰明用事,而少時之熟處難忘,亦不免漏出來,是則陽明之定論也。要之,致良知固可入聖,然切莫打破敬字。乃是良知也,其致之亦豈能廢窮理讀書?然陽明之意,主於簡易直捷以救支離之失,故聰明者喜從之。而一聞簡易直捷之説,則每厭窮理讀書之繁,雲“一切放下”、“直下承當”。心膽大,只為斷一敬字,不知即此簡易直捷之一念,已放鬆跟也。故陽明在聖門,狂者之流,門人昧其苦心以負之耳。同上

此外論各家的話很多,大率皆極公平極中肯。所以桴亭可以説是一位最好的學術批評家——倘使他做一部《明儒學案》,價值只怕還在梨洲之上。因為梨洲主觀的意見,到底免不掉,桴亭真算得毫無成心的一面鏡子了。桴亭常説:“世有大儒,決不別立宗旨。譬之國手,無科不精,無方不備,無藥不用,豈有執一海上方而沾沾語人曰‘舍此更無科無方無藥’也?近之談宗旨者,皆海上方也。”這話與梨洲所謂“凡學須有宗旨,是其人得處,亦即學者用處”者,正相反了。由此言之,此程朱派學者,拉桴亭為程朱宗旨底下一個人,其實不對。他不過不宗陸王罷了,也不見得專宗程朱。程朱將“”分為二,説:“義理之善,氣質之惡。”此説他不贊同。他論卻有點和顏習齋同調。他學者止須習學六藝,謂“天文、地理、河渠、兵法之類,皆切於世用,亟當講”,也和習齋學風有點相類。他又不喜歡講學,嘗説:“天下無講學之人,此世之衰;天下皆講學之人,亦世之衰也。”又説:“近世講學,多似晉人清談。清談甚害事。孔門無一語不人就實處做。”他自述存養工夫,對於程朱所謂“靜中驗喜怒哀樂未發氣象”者,亦有懷疑。他説:“嘗於夜間閉目危坐,屏除萬慮以其所謂‘中’。究之念慮不可屏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間或一時強制得定,嗒然若忘,以為此似之矣,然此境有何佳處,而先儒人為之?……故除卻‘戒慎恐懼’,別尋‘未發’,不是槁木灰,是空虛滅。”據此看來,桴亭和程朱門不盡相同,顯然可見了。

他的《思辨錄》,顏習齋、李恕谷都很推重,我未得見原本。《正誼堂叢書》裏頭的《思辨錄輯要》,繫馬肇易負圖所輯,張孝先伯行又刪訂一番,必須與程朱相的話始行錄入,已經不是桴亭真面了。

陸稼書,名隴其,浙江平湖人,生明崇禎三年,卒清康熙三十一年(1630-1692),年63。他是康熙間士出,曾任嘉定、靈壽兩縣知縣,很有惠政,人民極戴他,來行取御史,很上過幾篇好奏疏。他是鯁直而恬淡的人,所以做官做得不得意,自己也難易退。清朝講理學的人,共推他為正統。清儒從祀孔廟的頭一位是他。他為什麼獨佔這樣高的位置呢?因為他門户之見最最嚴,他説:“今之論學者無他,亦宗朱子而已。宗朱子為正學,不宗朱子即非正學。董子云:‘諸不在六藝之科、孔子之術者,皆絕其勿使並,然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。’今有不宗朱子者,亦當絕其勿使並。”質而言之,他是要把朱子做成思想界的專制君主,凡和朱學稍持異同的都認為叛逆。他不惟擊陸王,乃至高景逸、顧涇陽學風介在朱王之間者,他不肯饒恕。所以程朱派的人極頌他衞之功,比於孟子距楊、墨。平心而論,稼書人格極高潔,踐履極篤實,我們對於他不能不表相當的敬意。但因為天分不高,情又失之狷狹,或者也因王學末流猖狂太甚,有而發,所以以尊朱黜王為事。在他自己原沒有什麼別的作用,然而那些戴假學面的八股先生們,跟着這條路走,既可以掩飾自己的空疏不學,還可以唱高調罵人,於是相爭捧他捧上天去,不獨清代學界之不幸,也算稼書之不幸哩。稼書辦事是肯認真肯用的,但能真平常,——程朱派學者大率如此,也難專怪他。李恕谷嘗記他一段軼事:“陸稼書任靈壽,邵子昆任清苑,並有清名,而稼書以子昆宗陸王,遂不相,刊張武承所著《王學質疑》相詬厲。及徵嗄爾旦,院將命稼書運餉塞外。稼書不知所措,使人問計子昆。子昆答書雲:‘些須小事,爾張皇,若遇宸濠大,何以處之?速將《王學質疑》付之丙丁,則僕之荒計出矣。’……”恕谷著《中庸傳注問》我們對於稼書這個人的評價,這種小事,也是該參考的資料哩。

田,名懋(mào)竑(hóng),字予中,江蘇應人,生康熙八年,卒乾隆六年(1668-1741),年74。他是康熙間士出,改授官,雍正間以特薦召見授翰林院編修,不久辭官而歸。他是一位極謹嚴方正的人。王安國念孫説他:“自處閨門裏巷,一言一行,以至平生出處大節,舉無愧於典型。”《王文肅公集?李子年譜序》他生平只有一部著作,曰《朱子年譜》,四卷,附《考異》四卷。這部書經二十多年,四易稿然做成,是他一生精所聚,也是研究朱學惟一的好書。要知這部書的價值,先要知明清以來朱王兩派涉的形

朱子和陸子是同時講學的朋友,但他們做學問的方法本不同。兩位見面和通信時已經有不少的辯論。來兩家門生,越發鬧成門户火,這是公然的事實,毋庸為諱的。王陽明是主張陸學的人,但他千不該萬不該做了一部書,做《朱子晚年定論》。這部書大意説,朱子到了晚年,也覺得自己學問支離,漸漸悔悟,走到陸象山同一條路上去了。朱子學問是否免得了支離兩個字,朱陸兩家學問誰比誰好,另一問題。但他們倆的出發點本不同,這是人人共見的。陽明是一位豪傑之士,他既卓然有所自信,又何必依傍古人?《晚年定論》這部書,明明是援朱入陸,有高攀朱子、借重朱子的意思。既失朱子面目,也失自己份,這是我們不能不替陽明可惜的。這部書出來之,自然引起各方面反。晚明時候,有一位廣東人陳清瀾建著一部《學蔀通辨》專駁他,朱王兩派火自此始。來顧亭林的《知錄》也有一條駁《晚年定論》,駁得很中要害。而黃梨洲一派大率左袒陽明,內中彭定的《陽明釋毀錄》最為烈。爭辯烈,調派當然發生。但調派卻並非第三者,乃出於兩派之自,一邊是王派出的孫夏峯,一邊是朱派出的陸桴亭,都是努想把學派學説異中同,省卻無謂的門户扣赊。但這時候,王學正值盛極而衰的末運;朱學則皇帝喜歡他,大臣恭維他,一種烘烘熱熱的氣。朱派乘盛窮追,王派的火漸漸衰熄了。這場戰爭裏頭,依我看,朱派度很有點不對。陳清瀾是最初出馬的人,他的書純然破謾罵,如何能人?陸稼書比較穩健些,但太褊狹了,一定要將朱派造成專制的學閥,對於他派要應用韓昌黎“人其人火其書”的手段,如何行得去呢?可恨的,許多隨聲附和的人,對於朱陸兩派學説內容並未嘗理會過,一味跟着人吶喊瞎罵,結果當然引起一般人討厭,兩派同歸於盡。乾嘉以,“漢學家”這面招牌出來,將所有宋明學一齊打倒,就是為此。在這個時候,朱陸兩派各有一個人將自己本派學説平心靜氣忠忠實實的説明真相,既不作模稜的調和,也不作意氣的擊。其人為誰?陸派方面是李穆堂,朱派方面是王田。而田的成績,就在一部《朱子年譜》。

《朱子年譜》,從有三個人做過:一,李果齋晦,朱子門人,其書三卷,魏了翁為之序。二,李古沖默,明嘉靖間人。三,洪去蕪璟,清康熙間人。果齋本今不存,因為古衝本以果齋本作底本而改竄一番,者行而者廢了。洪本則將古衝本增刪,無甚特識。古衝生王學正盛之時,腦子裏裝了《朱子晚年定論》一派話,援朱入陸之嫌疑,實是無可解免。田著這部新年譜的主要機,自然是要矯正這一點。但田和陳清瀾一派的度截然不同。清瀾好用主觀的批評。雖然客觀方面也有些田則盡蒐羅客觀事實,把年月調查得清清楚楚,令敵派更無強辯的餘地,所以他不用説閒話爭閒氣,自然壘森嚴,顛撲不破。我常説王田真是“科學的研究朱子”。朱子著作註釋纂輯之書無慮數百卷,他鑽在裏頭寢饋幾十年,沒有一個字不經過一番心,而且連字縫間也不放過。此外別派的著作,如張南軒、呂伯恭、陸梭山、象山、陳同甫、陳止齋……等,凡和朱子有涉的,一律忠實研究,把他們的情關係和學術異同,都照原樣介紹過來。他於《年譜》之外,又附一部《年譜考異》,凡事實有須考證的都嚴密鑑定一番,令讀者知他的據何在;又附一部《朱子論學切要語》,把朱子主要學説都提挈出來。我們要知朱子是怎樣一個人,我以為非讀這部書不可,而且讀這部書也足夠了。

田其他的著述,還有一部《田草堂存稿》,內中也是研究朱子的最多。他考定許多偽託朱子的書或朱子未成之書由人續纂者,如《文公家禮》《通鑑綱目》《名臣言行錄》及《易本義》面的九個圖和筮儀等等,都足以廓清障霧,為朱子功臣。此外許多雜考證也有發明,如考漢初甲子因《三統曆》竄錯了四年,也是人沒有留意到的事。

清初因王學反的結果,許多學者走到程朱一路,即如亭林、船山、舜諸大師,都可以説是朱學者流。自餘如應潛齋撝謙、刁蒙吉包、徐俟齋枋、朱柏廬用純……等氣節品格能自異於流俗者不下數十輩,大抵皆治朱學別詳附表。故當晚明心學已衰之,盛清考證學未盛以,朱學不能不説是中間極有的樞紐。然而依草附木者流亦出乎其間,故清代初期朱派人獨多而流品亦最雜。

清初依草附木的,為什麼多跑朱學那條路去呢?原來洲初建國時候,文化極樸陋。他們嚮慕漢化,想找些漢人供奔走,看見科第出的人認為有學問。其實這些八股先生,除了《四書大全》《五經大全》外,還懂什麼呢?入關之,稍為有點志節學術的人,或舉義反抗,或抗節高蹈。其望風降及應新朝科舉的,又是那羣極不堪的八股先生,除了《四書集註》外,更無學問。清初那幾位皇帝,所看見的都是這些人,當然認這種學問是漢族文化的代表。程朱學派成當時宮廷信仰的中心,其原因在此。古語説:“城中好高髻,四方高一尺”。專制國皇帝的好尚,自然影響到全國。靠程朱做闊官的人越發多,程朱旗下的嘍羅也越發多。況且掛着這個招牌,可以不消讀書,只要頭上講幾句“格物窮理”,夠了。那種謬為恭謹的樣子,又可以不得罪人。恰當社會人心厭倦王學的時候,趁老虎,還可以博衞的美名。有這許多當,誰又不會呢?所以那時候的程朱學家,其間伏處巖闇然自修者,雖未嘗沒有可以令我們佩的人;至於那些“以名臣兼名儒”的大人先生們,內中如湯斌,如魏裔介,如魏象樞等,風骨尚可欽,但他們都是孫夏峯門生,半帶王學彩,湯斌並且很受排擠不得志。其餘如熊賜履、張玉書、張伯行……等輩,不過一羣“非之無舉,之無”的“鄉愿”。此外越出風頭的人,品格越不可問。誠有如王昆繩所謂“朝乞食墦間,暮殺越人於貨,而摭拾程朱唾餘狺狺焉言陽明於四達之衢”者,今試舉數人為例。

一孫承澤:他是明朝一位闊官,李闖破北京投降李闖,洲入關投降洲,他卻著了許多理學書,擺出一副貌巖巖的面孔。據全謝山説,清初排陸王的人,他還是頭一個領袖哩。看《鮚埼亭集?陳汝成墓誌》

一李光地:他號稱康熙朝“主持正學”的中堅人物,一雙眼睛常常釘在兩廡的幾塊冷豬上頭,他的官卻是賣了一位老朋友陳夢雷換來的。他的老子了,他卻貪做官不肯奔喪,他臨卻有一位外所生的兒子來承受家產。看全祖望《鮚埼亭集?李文貞遺事》、錢林《文獻徵存錄》李光地條

一方:他是一位“大理學家”,又是一位“大文豪”,他曾替戴南山做了一篇文集的序。南山着了文字獄,他賴説那篇序是南山冒他名的。他和李恕谷號稱生,恕谷了,他作一篇墓誌銘説恕谷因他的忠告背叛顏習齋了。看劉辰纂的《恕谷年譜》他扣扣聲聲説安貧樂,晚年卻專以殖財為事,和鄉人爭烏龍潭魚利打官司。看蕭奭齡著《永憲錄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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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(出書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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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梁啓超 類型:衍生同人 完結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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